同为女性作家,Elizabeth Gaskell(《北与南》)与Jane Austen(《傲慢与偏见》)都着墨在田园风光里的风花雪月、财子佳人。如果说两人有什么明显的区别,大概是Gaskell在作品中更多地融进了第一次工业革命大时代的气息,而Austen的作品则更像室内剧,场景除了闺房、书斋,还有客厅、花园,至于外面的世界嘛,还是留给别人去描画吧。
当然,即使只是描绘不同社会阶层间的等级歧视、财富差别对男婚女嫁的影响,Austen的作品也一样是经典,所谓“螺蛳壳里做道场”,小场景有小场景的精致,如同鼻烟壶之所以价值连城,全是因为个中内画的精彩。即便终生未婚,作为一个女人,Austen一样经历过心动、心醉、心痛,看到过闺蜜们待字、初嫁、生子,单单把这些个感情、感触、感怀细细地描述出来,就足够吸引一代又一代的读者一遍又一遍地捧读。人嘛,即使时代再发展、社会再进步,那些基本的情感、本能的冲动,比如男子钟情,又比如女子怀春,却是亘古不变的。后来的人们,某日闲来无事翻书,突然发觉现时的情感纠结早早在前人的笔下徘徊彷徨,不由得生出些熟稔与欢喜:原来,不只我一个人情困啊!继续翻下去,发现书页不远处达西用深情的目光隔岸遥望、牵引,又有几个女子不生出“跋山涉水来看你、此爱绵绵无绝期”的痴情呢?
Austen很聪明,或许更是因着自身情感体验的局限,Ever after之后后童话时代柴米油盐的平庸琐碎略去不提,留给读者自己去体验。那又怎么样?只要有过曾经的美好,后面的事情,谁能理会那么多?得过且过呗。就拿《傲慢与偏见》(Pride & Prejudice)来说吧,Austen为笔下的夏洛特安排个俗不可耐的牧师,尽管吃穿不愁,但也只限于吃穿不愁,虽是夫妻却连打个照面都忍无可忍,多少有些令人感慨:婚姻这个东西,不实际点不行,太实际了也不行。
这个充满价值观的婚姻真理适用于每一个时代、每一对男女。找到“实际”尺度的黄金分割点,再在这个点上找到白马王子、窈窕淑女,无异于中了人生六合彩。更多的人们是在找寻的过程中不断地修正坐标,以求无限地向黄金分割点靠近。在这个靠近的过程中,有时候靠单个的力量比较吃力,大部分人从实际出发,牵上对面伸出的援手,以求夫妻同心合力断金的神效。不得不承认,这样出于共同利益目标的结合,多数是令人满意的,无论是过程还是结果。至于一些笃信“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宁愿独善其身不假他人之力的行者,注定要独力完成人生之旅。然而,这也未必不是个上选:在注重过程不贪结果的求索中,抛在身后的都是遗憾,放在眼前的都是希望。
当然上面说到的情形都是比较共性的,而具体到相同结局的每个个人,总还有些独特性。比如《傲慢与偏见》(Pride & Prejudice)里的伊丽莎白与达西,再比如《北与南》(North & South)里的玛格丽特与桑顿。
《傲慢与偏见》(Pride & Prejudice)
《傲慢与偏见》大多数人女性耳熟能详,隔着两个多世纪,伊丽莎白与达西好事多磨的婚姻故事就好比一个梦,自己就成了伊丽莎白转世,说不定哪天就能应验在自己身上。不得不说,伊丽莎白既知书识礼又美丽端庄,丰满的身材、红润的面庞符合那个时代对好妻子好媳妇的审美预期。唯一的竞争弱势便是财富指数,以至于在婚姻市场上暂居下风,必须有个财子现身牵手才能成就良缘。当然,以伊丽莎白的心高气傲,这个财子无论如何要帅字当头的。
有市场又有需求,所以达西的出场总让人联想到高端精品(当然不是中看不中用、花里胡哨的奢侈品),一旦在乡村女多男少的场合出现,追逐者众的情形不可避免。伊丽莎白可不是坐等“众里寻她千百度”的旧式女子,达西卓尔不群的英俊与藐视众生的目光瞬间激发了她征服的热情,在低端劣质产品充斥的当地市场,并没有太多惊鸿一瞥的闪现,那么,试他一试又何妨?
很帅很多金的达西并非假装很酷很冷漠。一些过往的经历让他对世界有着坚硬的抵触,仿佛蜗牛,用貌似牢固的壳装着最柔软的内里。拒绝,毫无理由的拒绝;距离,不可接近的距离是达西保护自己的双刃剑,伤着对方的同时也刺痛自己。伊丽莎白第一次出手就铩羽而归,输得令人相当郁闷。一对冤家,就这样以至少一方怨愤的方式结识。
来而不往非礼也!尊崇古训,伊丽莎白在后来双方见面的场合里当然要找回公道,还有尊严与面子。有意思的是,有些了解更适合以对手的方式得到,唇枪舌剑比温言软语更适合表达内心的爱恨情愁。原先达西的傲慢与后来伊丽莎白的偏见一步步升级,对手之间招招直指要害、剑剑直达内心,外表虽然还看似坚强,但内里早已不堪一击,只等对方低头罢手。
总要有个契机出现才好下台阶。男人退一步山高水长,跟一个愈战愈爱怜、愈斗愈欣赏的女子过手,征服来得顺理成章。剩下的,该是为她做点什么,来弥补当初的傲慢造成的硬伤。既然她已经知道我英俊富有得不能不傲慢,那么,就让我低下高傲的头,收起多刺的舌,用智慧的脑与多情的心为她——这个注定要成为我心底的爱人的女子——分忧解愁吧。爱既然一时说不出口,就用行动来表达吧!
谁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啊?伊丽莎白家尤其如此。几乎神经质地迫不及待地为五朵金花找称心女婿的班奈特太太当然有自己的择婿标准,很俗很实际。像那个带着幺女私奔的大兵,骗色还要骗财,简直要丢尽脸面了。这边厢班奈特太太有气无力地祈祷“神啊,赐我个能人吧,为我们全家排忧解难吧!”,那边厢骑士风度的能人已悄悄上路,用钱财将残缺的脸面涂抹粉刷得油光水滑。
一切水到渠成。达西用行动告诉伊丽莎白:我爱你,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家事就是我家事,天塌下来不要怕,有一副肩膀撑着呢。面对这个一见钟情再见伤心见不见都倾心的白马王子,伊丽莎白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未来的路很长,达西,牵我的手,让我们一起走……
Ever after……
《北与南》(North & South)
与《傲慢与偏见》里贵族达西从城里去到乡下低头看到平民伊丽莎白继而生发一段爱情故事不同,《北与南》的场景是正在经历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北方小城,女主角变成了在桃花源般的南方乡间受过良好教育个性独立的牧师女儿玛格丽特,男主角则是北方城里少年辍学白手起家事业有成的工厂主桑顿。两个人背景不同、喜好不同、个性迥异,初看上去就像南极与北极,永不会有相逢的时候。但是,工业革命来了,世道不同了,南北联通了。机器渐渐代替了纯手工劳动,铁轨慢慢铺到了村村镇镇。蒸汽火车将南来北往的人客货品输送到一个个目的地,即使你其实并不知道要去哪里。
火车在《北与南》里的象征意义很丰富:一方面是工业革命大潮涌来的势不可挡(这个意象在Gaskell的《Cranford》里更直白),另一方面是命运也即人生的不可预知——一旦上了车,遇到什么样的同伴,路过哪一段站台,甚至转乘哪一趟车,都无可预知。只有意志坚强、人格独立、思想成熟、目标明确的人,才能在乘车过程中不断地上下换乘转站,到达终点。
玛格丽特和母亲随着放弃牧师职位的父亲乘着火车北上去工业小镇Milton的时候,并不知道等待她们的是什么。和母亲一样,玛格丽特爱极田园生活,对繁华奢靡的都市伦敦生活毫不向往。当初母亲为着爱情嫁给贫穷但才华横溢的牛津才子,双双来到乡下营造心中的桃花源,虽不富有,却也衣食无忧。如今,受到工业革命的影响,加之父亲对教条化的信仰日渐疑惑,辞职来到生活方式截然不同的城市找寻生活新坐标,多少代表了当时一部分人的迁徙动机。
尽管父亲向焦躁不安的母亲保证生存下去不成问题,只是生活水准要打些折扣,习惯了山青水碧、花红柳绿的母亲在空气混浊、污染严重的城里还是极端不适,甚至患上忧郁症。颇有自责的父亲以教书为生,挣下的钱除了交付房租也剩不下几文。生活,对于独立又有主见的玛格丽特无疑是个挑战:像父亲一样积极地适应还是像母亲一样消极地怨艾,这是一个问题!
好在玛格丽特积极乐观,善解人意但也很有主见。对于周围世界的好奇,尤其是对周围人群的好奇,使得玛格丽特到达伊始就迈出独立的脚步。这个独立自然不是经济的,却比经济的独立来得更重要,是人格的独立。因着这份独立,她开始接触并了解身处的新环境,即使显得格格不入也无妨,谁说工业城镇就该大街小巷挤满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穷苦生灵呢?
一颗开放的心足以拥抱整个世界。玛格丽特在巷陌的穿行中结识了行侠仗义的工人尼古拉斯和他的女儿女工贝悌。和这个阶层的人交朋友,对于玛格丽特和她所代表的阶层,需要付出的首先是勇气,还要承担来自两个阶层的不解与疑惑:即便是在宣称“人生而平等”的基督教徒心里,接受自己所在的等级并恪守阶层界限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上帝将你放在更苦难的阶层,那是上帝的意思。
说到这里似乎有点有些太偏爱玛格丽特了。南北两极才出现一个南,北方的工厂主桑顿到现在还没露脸,太不公平了。这不,玛格丽特到了纺织厂里,要找父亲的学生厂长桑顿先生。在棉絮飘飞、机声隆隆的车间里,玛格丽特看到了桑顿,年轻而沧桑,严厉得几乎粗野。这个第一印象相当糟糕,在玛格丽特心目中几乎成了北方工厂主的集体形象。
桑顿也很恼火:小姐,你冒冒失失闯到车间里干嘛?呆在办公室等我不就得了?这里哪能装得下你这样的娇小姐嘛。其实双方都不傲慢,但一样形成偏见,天有时、地却不利、人哪能和啊?偏见因为双方极少的沟通、极大的误会而愈演愈烈,再加上一个视儿子如生命、时时刻刻担心儿子被女人抢走的桑顿娘,关系不愈来愈糟糕才怪呢。
看似老死不相往来、无可救药的局面也会有转机。劳资双方的矛盾在工业革命初期尚无劳动保护法可依的阶段,通过罢工形式表现出来,却很容易激发恶化成武力争斗。桑顿的工厂也不例外,不过,这次多了个第三方,一个无形中担当了调解人角色的第三方玛格丽特。如果说玛格丽特担当这个角色是必然,有两个因素不可忽略:1,了解劳资双方的代表与需求,有作为中间人的必要条件;2,对劳方有足够的基于同情的关心,对资方代表桑顿有无意识的爱情。
是的,爱情在双方都以反常的形式表现出来,或者说,双方都成为对方暗自心仪的对象,却不能快意表达,阻隔他们的是南北之间的千山万水阡陌沟壑。所幸双方都理智情感并重,在来自下层的尼古拉斯与来自上层的拜尔先生不同场合的解释说合中,双方终于看到对方的另一个侧面,加深了解。
当摆脱了对过去生活的诗意美化的玛格丽特再度来到站台,等候南去的列车时,北往的火车上载来的,是捧着一腔爱情的桑顿。在乡间苦苦寻觅得来的一朵黄玫瑰,是桑顿苦苦寻觅玛格丽特的一片心。在相逢的站台上,相爱的人不再唇枪舌剑;当昔日的冤家紧紧拥抱时,一切尽在不言中……
汽笛响起,让那些偏见们随着蒸汽与长鸣一起消散在风中吧……